Endless Night(7)

*这几天手感特别差,我是真不会写RPS,Endless Night写得烂的一批……这一更先将就看吧,实在无能为力辽。

*完结之后如果有空应该会大修,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实在是。

7.


    “你来啦。”褚清拨开旁边桌子上的练习册。

    “我来了。”程知轻车熟路坐下。

    熟起来之后,程知总是给褚清意外。比如他就没有想过极度内敛的这个人居然会常常在自习课主动坐到他旁边的空座位上,和他讲一整节课的话。往往在一开始两人面前都摆着作业,偶尔煞有介事地讨论题目,再顺理成章歪楼,纵容话题滑到某条不知名的河流,顺水而下。介于正经与不正经之间的聊天好像可以持续到地老天荒,而向来特别珍惜学习时间的程知对此却从无二话——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罗柯天同学伤感表示,作为程知多年且仅有的朋友,他都没有这种待遇。

    程知对他格外好,褚清不是不知道。这亲近让他感到温馨,为他曾惶惶不安的后半截初中生涯打上温暖的底色。又因他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自习课的画面总是富有美感。

    窗外有南方短暂的秋天,教室里的少年和他特殊的珍重。

    ……不过有时候意外会放大成惊吓。

    就在昨天——他成功要回了手机加上程知的QQ,心情愉悦地窥探他的空间……然后表情裂了。

    !!!!!

    最新一条动态:钟凡发的什么语文作业,真他妈的多。

    配图是钟凡抠脚的照片。

    褚清手一抖,手机“哐当”砸在地上。

    目瞪口呆jpg.

    他赶紧捡起手机,刚才碰了一下,退出了程知的空间,邓闻杏发了一条带妆自拍动态——邓闻杏是少数的和程知关系不错的女生——底下赫然是程知的评论:妆怎么化得跟老母猪一样。

    褚清倒吸一口凉气。

    明明一脸温良恭俭让!

    温文尔雅!!

    害羞内向!!

    说好的脸皮薄容易羞涩连话都不怎么说!!!!!!!!

    程知你ooc了知道吗!!

    ——五雷轰顶也不可能营造出这种三观崩塌的特效了。

   褚清再无心玩QQ,他只想打开程知的脑袋看看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儿。

    “干嘛?”程知出声。褚清才发现自己无意中盯着人家看了很久。

    而程知回看的眼神居然是该死的温润无辜!!!

    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干干净净,眼尾还有一点点圆润的弧度,显得特别乖巧纯洁人畜无害……

    褚清顿时产生了深深的被欺骗感。

    他在这注视下艰难地开了口:“没没没干嘛……呃,就是,我就是想问你,嗯……班级群里的鱼卷是你吧这个号是你自己在用吗你真的没有被盗号吗?”

    “没有。”程知补充,“没有被盗号。”

    他看到褚清脸上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特别想笑。

    “不可以是我吗?”

    “……没什么,”褚清喃喃,“我可能要重新认识一下你。”

    

    

Endless Night(6)

*转换时间线


6.


    有人大声喧哗,有人在笑。有人已然开始喝酒。

    热闹都是同样的热闹,只是彼此谁也秤不清曾经的情分还重几斤几两。索性不去想,先用几杯酒搅了自己的神志,让酒精迷了眼,也就可以不必纠结谁谁谁是装模作样的炫耀还是真心实意分享幸福——难得糊涂,倒不失为一个明智方法。

    可能真的要长到不小的年龄,要等到岁月都老去、少年不年轻,独自站在生命的分水岭上向前看到过往滚滚东逝水不受控制地奔流殆尽,而向后仍是广袤无垠的荒原时,才会后知后觉,曾经被关在象牙塔里只读书而不涉世的二十年原来真真切切地过去了。那么短,只占一个人生命的四分之一,却令人匪夷所思:那二十年竟然真的是会过去的。明明每个人都曾觉得它长得像一辈子,好像怎么过都过不完。 

    而以后的生命竟然还有那样久。

    眼前的同学都或多或少有所变化,有几张敬酒的面孔褚清甚至记不清名字。但是褚清毕竟是褚清——记不清,喝杯酒聊上几句就记清了,人多的场合就没有他吃不开的。

    可是他并不想在这里高谈阔论或者成为主角。匆匆应酬之后,褚清迅速在包间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打了同样缩在角落里的廖奥一拳。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毫无风度地笑起来。

    廖奥是他高中的兄弟之一,当年也考到了北京。本来同城离得近,可以常见面,寒暑假还能一起回家,结果很是不巧,两人的时间一直对不上,从十八岁算起,褚清和廖奥只有在研一时一起撸了次串,就没有再见面。

    “什么时候回来的?”廖奥情绪有点激动。

    “就昨天。正好校历最后一天,就剩行政还留着了。”

    “怎么不跟我一起走?”

    “你不是一周前就被你爸妈召回来了吗?我那边学生都还在考试周啊大哥。”

    “褚清!”门口闪进来一个身影。是高翱翔,身后还跟着范谷星。

    “哦豁,大部队聚齐。”廖奥挤眉弄眼,没有半点稳重的样子。

    他身边的褚清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范谷星走进来,露出一个刚才廖奥并未看见的人,白衬衫,深色的长裤。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喜欢穿白色。

    褚清怔住了。

    ——程知,程知,程知。

   褚清自己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混混沌沌,带着刚才下肚的几杯酒液汇成一股直冲天灵盖,无名的尴尬和无法控制的震动淹没了他,却奇异地没有淹没他内心如疯长萌芽般迫不及待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想法。

    十二生肖都转了一遍,他们终于在这里重逢。而重逢的双方情绪都不到位,没有热烈的拥抱,礼貌的握手缺席,连寒暄敷衍都省略。背景粗糙了无诗意,闲杂人等处处皆是,简直不能更糟糕。十八岁那年的暴雨横亘在他们中间,整整五年的亲近感情填在里面,初中毕业时唱的歌堵在褚清喉咙口,让他说不出那句常见到烂俗的“好久不见”。他几乎手足无措。

    程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朝这个方向走过来,离他更近了。

    褚清维持着程知进来时的怔愣表情,冲着熟悉的脸脱口而出:“你来了。”

    程知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

    他的声音很轻:“我来了。”

    ……似曾相识。

      

Double Seven Festival

*Endless Night 七夕番外

 

*七个七夕节

*完整版


 


 

1.十四岁

 


 

    “今天七夕。”

 

    “哦。”

 

    “你不过节?”

 

    “嗯。”

 

    “橙汁儿你敢不敢再敷衍一点。”

 

    “敢。”

 

    “你是不是在打游戏。”

 

    “对。”

 

    “全世界都在秀,就你孤零零地打游戏。”

 

     “呵呵,我以为你会约申嘉黎。”

 

      “……”

 

     “果然没成功。”

 

     “……”

 

     “脱单失败的人就不要提什么七夕了,毕竟雨女无瓜。”

 

      “……我没有约她!!我为什么要约她!!程知我警告你不要乱讲话毁我清白那明明是钟凡自己脑补的!”

 

      “行,那你QQ空间的那首藏头清平调原来是你写来自娱自乐的。”

 

    “……”

 

    “思春少年挺有情调啊,还写宋词来玩儿,深受钟某的熏陶。”

 

    “……”

 

    “不愧是他亲儿子。”

 

     电话挂断。

 


 


 

2.十五岁

 

   

 

“下午不上课。”褚清收拾着书包,随口问身边的人,“要不要出去过七夕?” 

 

 “不去,那个物竞老师不是说要刷题。”程知低头。

 

  “你还真刷……真的不去?”

 

    程知抬眼,瞥了褚清。那眼神不禁让褚清生生想起去年七夕的惨痛回忆。

 

   “你和谁?”程知问,假作不经意:“邓远峰?”

 

   “还有小林,范哥,陈昊几个。”

 

   “不去。”程知背起书包,“我放学跟罗柯天一起走,他在一中门口等我,先走了。”

 

    褚清朝他摆摆手,向反方向走去,一个猛子扑到邓远峰背上。

 

    程同学情窦初开后的第一个七夕,褚清仍然和邓远峰勾肩搭背一起过。

 

    莫名憋屈 jpg.

 


 

3.十九岁

 

    “褚清来了褚清来了!”

 

    “不要这么激动……兄弟你遭遇了什么?!”

 

    军训过后近一年,大部分人早已白了回来。褚清算是比较惨的类型,晒得像范性形变,黑了就再也白不回来。

 

   “你不是去坦桑尼亚支教了一整年吧?”黄沉静激情开麦。

 

    褚清:好气哦但我无法反驳

 

    一桌人都处于刚上大学的新鲜期,菜还没上就开始七嘴八舌地扯东扯西。都是初中同学,难免有人提起旧事,此时正说着当年教他们的一个音乐老师。

 

    中学时代的音乐女教师往往给人以高雅娴静、气质卓然的印象,可但凡有在六中读过书的学生,估计此生都不会再对类似名词产生哪怕一纳米的好感。与以上形容词截然相反,该女人大脑之奇葩、思路之诡异、智商之残缺、情商之可怜、格局之狭小、思想之浅薄、更年期之长、自以为是之根深蒂固与神经质之无药可救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抑或评价。她曾造福一方莘莘学子:如何与一个不认识的校友迅速畅聊?只需一句“江X教过你吗”足矣。此举一出,再冷淡矜持故作文静的学生眼中也会瞬间燃起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熊熊烈火,看向对方的眼神也会刹那间变得如同凝视着战友。

 

    世界因她而充满着团结与友爱,这大概是此人仅有的积德的时刻。

 

    褚清就被她搞过——当然此搞非彼搞,否则他早就自我了断了。

 

    当时褚清在上他转学后的第一节音乐课,消息灵通的江X在走进音乐教室的第一时间就用她独有的尖利嗓音假装温柔地问:“从上海来的褚清同学是哪位?请站起来。”

 

    “大城市的学生素质必然是很高的——有没有同学跟你说过,在我的课上只能说两句话,“我错了”或者“谢谢你“?当然我相信这本来就是你的日常用语。”

 

    褚清顿时感觉不好了。他讪讪坐下,扯程知的袖子:“这人怎么这样?”

 

    程知埋头做题,闻言八风不动:“你接下来还有机会深入体验的。”

 

   褚清这次非酋了。机会在他和邓远峰疯狂互做小动作是残忍降临,他一个人被抓了正着,江X要他复述她刚才说了什么,他自然说不出。

 

    于是这个女人逼他当众从“我错了”和“谢谢你”中选一句说。

 

    他一句都不想说。他根本不想跟这个不可理喻的女人说任何话。可是一想到江x强迫他说“我爱你”的画面……那还是屈服吧。

 

    褚清开口,千钧一发间,舌头却打了滑,导致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维持着冷静的表情对江x口齿清晰地说:“我谢谢你全家。”

 

   全班的笑声与起哄声像引线燃尽的炸药般轰然炸开,江x难看的表情经典得如同世界名画……引起身心极度舒适。

 

    后来褚清才知道,江x正在批判年轻人崇洋媚外,每年情人节大过特过,却不知道中国传统的七夕是什么时候。然而脑残限制了她的常识——在古代,符合情人节实际意义的节日明明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对啊,今天正好是七夕!”一个女生忽然出声。

 

    褚清还沉浸在回忆里,他眼前浮现大笑人群中程知忍俊不禁的表情。那眉眼清清淡淡地在他脑海里晃,连带着尚未或答的疑惑也于胸腔内起起伏伏,搅得他心神不宁,几乎烦躁。

 

    程知到底怎么回事,他想。都多久了,还是杳无音信,今天聚会都没来。

 

    从那一天起,他们已经一年零二十天没有联系。

 

    这他妈到底为什么啊。

 


 


 

4.二十三岁

 


 

   今天是犹太历里的某个节日,犹太裔留学生们汇集在一起庆祝。有人在放烟花, 从宿舍楼里向外望,能看到很绚烂的夜空。

 

    程知一直靠着窗凝视夜景,忽然回头对舍友说:“Today is also a Chinese traditional festival.”

 

    Simon在Facebook上和刚加的妹子聊得愉快:“What?”

 

   “Not particularly important…The Double Seven Festival , a little like Valentine's Day in China.”

 

    Simon抬头,神色暧昧:“Oh .... in such a romantic holiday, who are you thinking about?”

 

    程知浸在斑斓夜色里,表情像是与光影融为一体,晦暗不明。他沉默不语,寝室中只有键盘敲击声。

 

    就在Simon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程知轻声回答:“A Man.”

 

    奔放了二十几年的外国佬愣了一秒:“It's no big deal, mate. I know the Chinese don't seem very comfortable with this ... Is he your boyfriend?”

 

    “No.”程知换了中文,“我的一个故人。”

 

    Simon中文不错,但是并没有好到理解“故人”的程度。他以为这代表着“求而不得的爱人”之类令人心酸的名词,于是说:“有一个中国妹子的的脸书上有一句话,“他似桥和驿,我是羁旅”,我想这句十分难懂的话可以形容你们。”

 

    窗边的人停顿了一会,他低声说:“说反了。”

 

    我似桥和驿,他是羁旅。

 

    羁旅来了又走,桥驿在他乡。

 

    

 

5.二十五岁    

 

    

 

    北京的八月热得像铁板,来来往往的活物免不了被烤成铁板烧。实验楼位置比较寸,方圆一百米内没有一棵树,就这么遗世独立地暴晒在烈阳下,导致学生宁愿多绕几条林荫道去新设的研究生实验室也不愿意到设施齐全的老实验楼。

 

    “现在本科生都放假了,”褚清问,“你不回家?”

 

    他问的是一个大二的学妹,男朋友是褚清的博士同学,前段时间他们在忙一个开题报告,磨了很长一段时间。小姑娘和男友一周都见不上一面,同校恋搞得像异地恋,今天开题告一段落,褚清估计他们要约会。

 

    学妹和褚清经常见面,算是比较熟悉,告诉他七月底已经回过家,早早返校了而已。“今天是七夕呢,”女孩子有点腼腆地笑,“文蔺说你们今天忙完开题,终于可以一起过节。”

    “他在收拾,应该快出来了。”褚清说。

    “学长今天没约会吗?”

    “有,和导师。”褚清苦笑,“让我把上次的数据提交给他。”

    七夕的氛围并不很浓厚,只是多了几个民俗社团在路边设置的乞巧活动宣传板 , 以及碰到相互依偎的情侣的概率大了很多。大一的时候褚清也曾是这些人中的一员,彼时他刚冲破高中的牢笼,迫不及待想来一场光明正大的恋爱,开始得很认真,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没什么恋爱的感觉,没有所谓“喜怒哀乐都被对方牵动”的体会。最后两人都意识到没必要继续下去,褚清体贴,让女孩子提了分手。

    激情。褚清叹了口气,他才二十多岁,却活得像五十多的老大爷。在这个无数单身汉格外骚动的日子,他居然内心毫无波动。

    ……连一个能让他在每年七夕骚扰的人都没有。


6.二十八岁


    程知走出会场,看见他的一对同事。

    说是同事,其实他们算程知的前辈。程知入职近三年,在同传行业里只能称新人,工作上一直受这位前辈的提点帮助,亦师亦友。他的妻子也是团队里的另一个同传,此时他们两人正走在程知前面。

    前辈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朵黄玫瑰递给妻子:“七夕节快乐。”

    女人笑了:“半洋不土。”但她还是仔细收好了花。

    随后两人走远了,讨论着晚上该带孩子去哪家餐厅吃顿好吃的。只言片语被风吹过来,程知有点想笑。

    只是忽然生出一些落寞。


7.三十岁


  “七夕节快乐。”

   “嗯,七夕节快乐。”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是不是我第一次对你说这句话?好像太迟了。”

   “从今年开始,以后每一年都说就好了。”


END.

Endless Night(5)

5. 

 
 
 谁都在不经意间忘记了褚清的特殊,可是程知不会。 
 
 意料之中,他很优秀,意料之外,他没有优秀到格格不入的地步。和过度内向的程知不同,他很开朗,和普通毛毛躁躁的青春期小子又不一样,他处处都透着分寸感。优秀而不过分,活泼而不张扬,像护眼灯的光线。是程妈妈说过希望程知成为的那种男孩子。 

程知不承认自己的羡慕,只是有一些想接近。 
  
这复杂又矛盾的情绪,使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面前一脸尴尬的褚清,只好默默转过身。 

那里真是热闹,他想。 
 
时间如走马一般荡过少年,留下别无二致的一天天。程知最近找到了一种逃避早操的好方法,拎着资料到走廊的僻静角落,等到早操的音乐开始时再回教室学习。写题也好,背书也好,他热爱空无一人的教室。 
 
他正埋头写题,心无旁骛的状态忽然被开门声惊断,慌乱之间,他以为是班主任。抬头看向门口时,那里却是一个颀长的身影,明显不是钟凡。 
 
那个人一愣,笑了 。 
 
“程知,你也在这里啊。”他说。 
 
程知脸上有些发红,刚才的行为称得上怂了。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毕竟是巧合,不是钟凡当然最好。他发现褚清只是上来拿东西,鬼使神差般,他开口了:“你要不要翘了早操?” 
 
褚清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话,惊讶之余又笑,坐到程知旁边的位子上,越笑越开心,最后蹦出一句,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那应该是哪种人?” 
 
 “懒得理我的哪种人。” 
 
 “挺有自知之明。” 
 
 “比你更有一点。”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沉默了,为什么才刚认识不久就莫名其妙的互怼了起来?明明刚才还是翘早操的共犯。 
 
 褚清内心对自己忘乎所以的行为表示谴责,一侧脸却发现程知在笑。这人笑起来怎么那么好看?那么白的脸,形状那么好看的眼睛,连面无表情都显得无辜天真,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嘴角弯弯眉毛弯弯,像月牙,嘴角还有笑窝若隐若现。他一笑,整个人都柔和又生动了。 
 
褚清两眼发直,忍不住想:干嘛总是不笑呢?这个人一笑,世界上没有人忍心他受委屈的。 
 
 他一紧张又要笑,于是几分钟前还半生不熟的两个人,挤在座位上笑成一团,像俩傻子。 
 
 笑得累了,程知看表,大课间都快要结束。他推开趴在桌子上的褚清,毫不客气地把习题册推到他那里去,“教我。 ” 
 
他自己都不知道那股底气是哪来的,不过这不重要。 

褚清盯他:“我不会 。” 

橙汁回盯,表情十分无语。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一大簇人涌了进来,连空气都瞬间变得聒噪,什么事也干不了了。 
 
“我们这一个大课间,究竟干了啥? ” 
 
“犯傻,笑,傻笑。”程知言简意赅 。 
 
“好像还挺有意义的。”褚清真诚地说 。 
 
邓远峰走过来,一把摁下褚清的头,换来挣扎,两个二货又开始新一轮打闹,四散聊天的众人都围过来起哄,噪音几乎要振翻整座教学楼 
 
好吵。程知想,他压住有上扬趋势的嘴角。

这里真是热闹。

Endless Night(4)

4.

  初二一整年都在波澜不惊中过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褚清毫无风波地顺顺当当融入了新班级,连一点点可供吃瓜群众当谈资的故事边角料都没有。

  预想中的格格不入、泾渭分明、排斥冷漠、不可一世……不好意思,一个都不中。

  所有人渐渐忘却了褚清原本特殊的身份,当初相见不相识却围着他喋喋不休的人终于被他一个个记住了姓名——不不不他一点寻仇的意思都没有——其中最令人男默女泪的是,黄同学全名黄沉静。

  是的,沉静。

  褚清式疲倦微笑 jpg.

  那个高大的男孩子是他最先熟悉起来的同学,叫邓远峰。大半年来褚清几乎和他形影不离到生死相依……very good褚清同学,挨揍最光荣,恭喜你!

  ——就在他情意绵绵时邓远峰这个大猪蹄子居然给了他一肘子!

   褚清扭过身子攻邓远峰腋下,在他闪避时巧妙拧了一把,随即用自己的肘子报复回去。邓远峰也不甘示弱,扑到椅子上把褚清压回去,两人登时搅成一团,笑骂声不绝于耳。

  快上体育课了,远处有人喊褚清:“我要去买水,你喝什么?”

  褚清还在顽强战斗,无暇他顾:“橙汁!”

  在他余光里,前排一个身影猛然回头,露出半张带着意外神情的脸。

  是他。

  褚清还没来得及理清思绪就遵从本能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哈哈哈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发现这行为不仅缺德而且不礼貌,连忙强行止住,换成尴尬而歉意的表情,然后……自己默默地更尬。

  黄沉静…算了我们还是叫他黄同学吧这名儿太假了,黄同学立马聒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褚清你刚说要喝什么,哈哈哈哈程知……”

  对啊,褚清想着,他早就知道了那天那个男生叫程知的。

  他有点懊恼。好像每次被程知看见的都是尴尬得不行的场面,而偏偏就是程知。他的新同学那样多,可是程知不一样。到底是哪儿不一样,褚清自己也说不上来,可是他在心里默默固执:就是不一样。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犯傻或者尴尬,一次都不想。可是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呢?

Endless Night(3)

3.

  褚清很懵。

  他怀揣着远赴陌生城市的愁绪,正准备45°角明媚忧伤仰望天空······为什么突然误闯了动物世界的片场???

  面前这个吐沫横飞声音尖细一脸兴奋地不断说着“欢迎欢迎欢迎来到八班”的人真的是个男生而不是妖人?他刚说自己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黄什么?

  还有那个高高壮壮故作严肃的大哥,不要再假装对我不感兴趣了,连本人都发现你好奇得要命试图不留痕迹地挤进来了。

  啊啊啊这位女生请你自重!眼观手勿动啊别扯我袖子不要再问我为什么不穿校服了我昨天才到这里啊姐姐!小爷是非卖品啊球球你冷静!!!

  褚清内心一度吐槽无数,可是他还是要保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同一个物种之间差异真的这么大吗!!!!!

  他不由地避开连声追问些什么的人群,目光投向人群以外的走廊,漫无目的地浏览着来来回回的学生,期待着传说中的班主任乘着七彩祥云来娶……救他。

  很遗憾,恐怕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腿比较短,还是没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瞄到了一个男生,静静地站在来往穿梭的人流中向这边看。他的眼神格外安静,不同于其他人的热切,好像就仅仅只是碰巧看了一眼而已。皮肤像女孩子,甚至比女孩子更白皙,难免有点女气,而微微张着嘴的样子几乎有种天真懵懂的意味。

  让人想起很柔软很幼小的动物。

  褚清心里忽然漫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他还想问一问那个人的名字。可是他走了,走的时候微微有些含胸,背影是少年人的清瘦。

  很快一个中年人过来把围绕着褚清的人群呵斥走,一脸殷切,拉着他问长问短。他很快了解到这个老师姓钟,是新班主任。褚清不再去想那个少年的事,认真回答班主任的每一个问题,并对他每一句言过其实的赞叹报以腼腆微笑。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进入了新的班级。

  他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开始上课,坐下时脑海里依然隐隐约约记挂着一个白嫩的身影。那个不知名男生留给他的印象就像蛛丝,一点也不浓墨重彩,但是绵延数里,断不开。

  很久很久以后褚清才知道并不是这所学校里所有人都对“上海来的学生”感到失态般的激动与好奇,“武能上房揭瓦文能鬼哭狼嚎”只是他们八班的特产精神——或者说特产神经。后来他还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名字叫程知,知道了他对于相见时的那一幕作何感想。

  他总是忍不住笑:多糟糕的初遇,一个人满腹偏见,另一个人心不在焉。

  可是他自己把这个场景记了很多很多年。

  毕竟后来他们关系多好啊,毕竟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他把程知视为身边唯一一个正常人。

  毕竟当年十四岁的褚清曾经坐在不熟悉的座位上出神地一遍遍想 :他真好看。

Endless Night(2)

2. 
  
 程知不等人,众所周知。 
  
 无论后来他变得多得体周全,在十几岁的时候也只是个有点别扭而内向过头的装酷幼稚鬼。 
  
 他不等人。具体表现为值日的时候从来不喜欢做倒垃圾一类需要等别人完成自己才能开始的工作。类似性格的人不是没有,可是程知不太一样。褚清就说,程知的性格很矛盾,他不急不躁,甚至挺沉稳,可是不爱等人,综上所述,这种行为称为隐形傲娇。 
  
 程知把英语卷子卷起来敲他,说:“是你傲娇,不爱等人,只是因为那很……” 
  
 很什么呢,程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潜意识里把等这种行为当作低姿态的某一种单方面的的请求,你等着别人,你等的人一定会发现你在等他吗?你等他,或者为了和他一起走,或者想和他说些事,可是他一定会和你一起走,听你说那些事吗?等待是一种有可能没有结果的行为,这一点都不酷。 
  
 旁边的女生一直在笑,突然爆出一声质疑,橙汁才没有不等人,他每次都等褚清。褚清一边笑一边贫嘴:“羡慕吧,程知只等我一个!”程知又敲他,这次力道更狠,敲得褚清生疼。他难得恼羞成怒。 
  
 没有等他,程知老是这么想。他明明只是每次都恰好和褚清同一时间出教室而已。 
  
 褚清在初二那年从上海转学到程知的学校。他父亲在上海工作,出于某种原因,让他转回老家的学校读书。于是他就这样出现在八班的门口,尚站在教室门口时就得到了过多注视。没办法,燕城的经济发展虽然颇为不错,可是和上海还是没有任何可比性,程知一从老师办公室回到教室,耳边就冲斥着躁动嘈杂的声音,关于褚清,关于那个“大城市来的转学生”。 
  
 程知是有点好奇的,但是不愿意凑到人群中围观。他听着来往同学带着钦羡赞叹的语气窃窃私语,心里突然不忿。

 
 八班的班主任是一个愤世嫉俗的顽固老古董,很不幸,教语文。语文的学科特质使他能够在上课时天南海北的扯东扯西,美其名曰拓宽学生的视野,实则向他们灌输大城市的学生厉害论,本校老师又有共同的爱好,就是热衷于拉着学生一起自暴自弃,宣扬燕城的教学水平是多么低,在用北京上海的教育质量是何等高来打击他们,生生把普通的地区差异整成了阶级仇恨。程知成绩很好,不喜被人说自己远远不如大城市的尖子生。就这样,褚清同学倒霉地站在了阶级仇恨的另一端。 
     

     此时,阶级敌人正站在门口供人围观,程知远远望去,有些讶异地发现他不是众人所想象的那样。没有新潮服饰,不算耻高气昂,也不是傻白甜电视剧里白皙英俊转学生男主标配,甚至有点黑,身材高而匀称,一眼看去相貌颇为普通,并不算特别养眼,唯独眼睛极亮极黑,让人心生好感。

   

    他被围观的有些尴尬,但是表情依然很得体。猝然间两人视线相交,不知道为什么,程知心里的那点愤愤忽然散了。 
 

     他也挺惨的。程知怜悯地想,千里迢迢到一个陌生学校,居然还被当做猴子围观。 

      

      而且他似乎……没那么讨厌。

Endless Night(1)

*褚清x程知 
 
 
0. 
 
 
“You looked at me as if you loved me.”  
 
 
 你看着我的样子,好像你爱我。  
 
 
1. 
 
 印象中,至少在程知一厢情愿主观模糊的印象中,他没有等过人。 
 
 当然他也是这么跟身边的女孩说的。  
 
 女孩顺理成章地以为自己听懂了他话中的暗示,一瞬间绽出一个笑容,又堪堪收住,尽力维持礼貌的矜持。程知看见她的表情,只好直言说:“所以我不是个理想的男朋友。比如你和我约了喝咖啡,你可能因为各种原因稍微晚到,这种时候我不会等在那里,我一定会马上走人。你是你父母的独生女,不应该受这种委屈。”  
 
 女孩子没料到这种转折,一时愣住。终究不太甘心,她轻声说:“如果只是守时的问题,我……”  
 
 “不,不是这个。”程知打断她,“这和守时关系不大。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这次相亲算是正式终结。程知把女孩送回家,自己驱车上路。 

 夜风在疾驰的越野车外呼啸而过,错综复杂的光影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脸。程知偏白,瞳孔和眉毛又是极正的黑,黑白分明,而五官却很柔和。阴影错落,模糊了两色的清晰界限,显得他愈发温润,几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清秀。 
 
 他已经三十岁了。 
 
 三十岁,是会被真正的中年人感叹年轻,而被真正的少年评价老的年龄,两面性得令人有些啼笑皆非。他自己对此并没有太多感慨,仅仅觉得一年一年就这么平淡过去,只是十几岁时候的火热躁动有些褪色而已。 

 而就在三十岁这一年,当年的高中同学忽然组织聚会。出乎意料,人聚得很齐。聚会定在七月,回老家燕城办,于是四散世界各地的同学都在近期纷纷归乡。当时微信群里跳出倡议时,程知挑了个居中的时间表示赞同。他仿佛在心里和自己赌气,不想太积极,却也不愿不去。 
 
 不是想要见谁,也从来没有怕见谁。他对自己重复。 
 
 也不知道出于什么见鬼的理由,他在发完赞同意见后,再不允许自己打开看群里的消息。他就这样从上海回了燕城,装聋作哑,不情不愿,迫不及待。 他没有料到他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竟然是应付母亲安排的相亲……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程知在昏暗的马路上开着车,百无聊赖,漫无目的。 

 读大学后,他没有在春节以外的时间回过燕城。老家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并不很繁华,但也丝毫称不上破败。风景是南方城市常见的山清水秀,气质温暖湿润,平易近人。程知在这座城市生活了近二十年。在这个地方度过了他全部童年和少年时代,以至于连路边的一棵树都能让他感觉到亲切的气息。这里承载的回忆多得让他喘不上气,尤其在夏天。他在十八岁的夏日里经历了一场大雨,从此再也不愿意在夏天回到这里。 
 
 十二年,他整整十二年没再见过燕城的夏日。

  他十二年没有再见过褚清。

【衡兰】尽落

*预警:是知否电视剧的产物,开始写的时候只播到三十几集

* 有原创人物

 

0.

 

  “一定不好受吧?”

  “其实一开始就应当是如此。祖母教我下棋,第一天学的就是不可把局做死;日后知了人情世故,第一点便是不可把话说死。做人做事本是要留些余地才好的。”

 “······明兰。”

 “不必忧心。往事不可谏,你知我天生不是非要强求什么的人,强求即执念。”

    “数月未见,你竟会说偈语。”

 “并非偈语啊,嫣然。慧极易夭,情深不寿。”

     她最终还是没有回答最初的那个问题。

 

  

 
 
1.1

 

  明兰睁开眼的时候,顾承宁掀帘而入。

  “祖母,”年轻的闺秀一反常态,几乎带上几分严肃,“越国公夫人昨日设宴,对着一众勋爵人家,明里暗里地将要为独女择婿的消息散出去……言谈间,似是满意咱们家。”

  明兰半阖的眼睛微睁,面上浮起思量,反问一句:“越国公独女?”

 越家女儿越覃,去年刚及笄,众所周知是极受父母疼惜。而今只不过碧玉年华,视女如命的越国公夫人竟要早早为她筹嫁···其中必有缘由。

“当初在哪家的筵席上还曾提到,说越家仅这么一个女儿,舍不得她早早嫁人,打算留到了十六再议亲。如今却是才满十四岁,一个多月前刚办的生辰宴,就开始择婿筹划,相看郎君,这便是第一古怪之处。”

“汴京城里共八位国公爷,其余七家皆有适龄儿孙,与越国公府门当户对不说,与他家姑娘定是从小熟识,若与之结亲,真称得上一段良缘。国公夫人却抛了这七家的小公爷,不断提咱们侯府,话里话外暗示想将女儿配给三哥哥,舍近求远,这是其二——”

 “咱们家有什么不好?”明兰突然打断她,目光落在顾承宁蹙起的眉上,“顾家主君无国公衔,但宁远侯府声威正盛,配赐丹书铁券。旌哥儿在军中升了军衔,季哥儿不日便要春闱,越国公府想与顾府议亲,算得上合情合理。”

 “倒是你,你这么着急作甚?” 

  顾承宁道:“祖母今日也忒不慈祥,孙女为何着急,您不早就知道,非得明知故问,让我明明白白说出来?”

 明兰自然是知道。顾承峥心里有人,年前与母亲商议要登门定亲。若是此时越国公夫人横插一杠,这事自然横生枝节,一桩美事成与不成,恐怕难说。她既已知越家意向,即便顾承宁不来相求,她也不可能不想法子婉拒。只是孙女素来不是沉不住气的,若只为了顾承峥之事,想来只会旁敲侧击,怎会急切至此?

  “不对。”明兰道,“宁儿,你有事瞒我。”

  顾承宁一时怔愣。

 于是房内久久无人说话。

 

 
 

2.1

 

 “明儿,你有事瞒我。” 

 明兰正在做茶,闻言卖乖赔笑道: 

 “祖母可是冤枉了我。有什么好事儿,孙女自然是第一个奔来告诉您。再说您火眼金睛,即便相瞒,也是瞒不住的。”

  盛老太太抬眸看她,慢条斯理道:“养了你这些年,我居然还不知明兰何时竟真成了家里最乖巧的丫头了,‘好事儿第一个告诉我‘?”

 “我看······未必吧。”

 明兰登时讪讪,垂下头去不发一言,面上掠过不为人知的羞窘。她的指腹不自觉开始摩挲袖口衣料,像是能够擦去牵绕悱恻的女儿心。

   銮金瑞脑香炉将尽未尽,绵绵散出了最后几缕幽幽冷香,勾着那点儿心绪,摇摇摆摆地晃出寿安堂,晃出庭院,坠落到车马喧嚣的大街上,不知道被川流不息的车驾带去了何方。

  今日小桃上街采买,第不知道多少次······偶遇了不为。

  于是回来时,篮子里比原定单子上多了一笺尺素。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这小公爷是什么意思呀,到底是夸他自个还是夸咱们姑娘呢?文绉绉的。”

   明兰没有理会小桃的嘟囔,只是自顾自怔愣着。。

   她恍然落入了一片桨声灯影,耳畔响起的唯有涓涓流水清越击石之声。于是齐衡棱角柔和的面貌就清晰地映在眼前。那像什么呢,是雪色与月色汇在一处消逝了寒凉,一齐落下杳然流水,淌过荟萃群青,耿耿星河,蜿蜒淙淙,最终温柔地静谧地聚成心上一捧桃花潭。那面孔浸了霜华清雪,眼角一弯,又让人想起清风明月了······可是谁能攥住一轮月亮、一阵风呢?

   她心里却忽的怪齐衡胡闹,胆怯起来,这私传尺素若是给教人发现了,他的名声、她的闺誉又该如何?可是心头漫漫不断泛出一层一层的拨不去的欣喜,一瞬又发觉出些甜。她因这甜味儿有些脸发烫了,却开始埋怨齐衡:写什么《白头吟》呢?才华横溢的小公爷竟不知下句吗?还是他心中想的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呢?

  怨着怨着她生出担忧,齐衡首次科考并未高中,不可就此耽与儿女情长,无心读书。明兰暗自有些急,一时却无计可施,思忖几番,才提笔在那行端楷下方写下: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

   她唤小桃找机会将尺素交与不为,带着几分纷乱的惆怅蹙眉想,但愿有用吧。

  强自压抑下心乱如麻,明兰随手拾起楠木桌上打开的书,径自翻了几页,发现是一本《诗》,眼前的这一篇是《大车》。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明兰低声念道。

   她苦笑一声,搁之而去。 


 

2.2

 
   盛老太太的声音仿若是从极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然而很清晰地响在耳边,恰到好处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明儿,”祖母的声音悲悯得胜似喟叹,“我且问你,孔雀为何东南飞?”

   她默然不语,起身到老太太身前行了跪拜礼。

  老太太摆了摆手,明兰在一片寂静中悄然走出了寿安堂。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1.2

  

    顾承宁不说话,明兰索性继续沉默。

   太久没有人在她目前提起国公府的新一辈了。指缝间穿梭往复来来回回揉碎几十个春秋,京城浮华在楼府深苑间盛而复褪数个轮回,朦胧的在她心里几近影影绰绰,偶尔回溯时才会意识到过去了许多年。

  太多年没有听到旁人唤谁小公爷,以至于顾承宁提及时,她第一个想起的,还是那个人。

  顾承宁恰时开口,神色却意外的坦荡:“祖母明鉴,其中确有孙女私心。席上越家大娘子不仅夸赞三哥哥,且对程老太师的长孙很是青睐。”

  “宁儿本来打算着,若是祖母与母亲对议亲一事尚无更好安排······宁儿对程公子的品貌才学是极满意的。”

  原来如此。明兰失笑。

 “宁儿,”她唤顾承宁的声音是极低沉的,却也相当温柔,压低的嗓音间,像极了她的祖母——像极了她的祖母若干年前,在她未嫁高门风雨飘摇的年岁,在她浑浑噩噩得知齐家婚讯的那天,在盛家寿安堂的光线暗淡的那间茶桌前,这样的叫她“明儿”······她唤了一声后却没了后话。

 人人都说这个女孩儿最像她,像她很年轻很年轻的好多年前。然而那些是他们的臆测,口口声声说着自以为的赞誉。明兰每逢此时都一遍遍的想,像我,像我有什么好。宁儿终究不是明儿,明儿未做顾夫人时多苦。 想要的压抑着不能奢求,连鼓起勇气的争取都是无疾而终。

   她想,明儿一生都不曾叫过一声元若哥哥,宁儿大可不必。顾承宁可以大方坦荡得提起程公子,无论结果如何都算不得无声无息。她又想,人知好色而慕少艾,果真是一代一代避不开的。

  怨不得。她们一个个生于深闺长于深闺,日日在同一个宅院中喜怒哀乐,到了婚龄嫁与他人,乘着喜轿从一个大院子到另一个大院子,年华褪色到面目模糊,又在这个院子里死去。不曾入世,见山长水阔。

  于是一代一代的烦扰便留在原地,等后辈偶然拾起,就等同于继承。

   她怜爱的目光扫过顾承宁。

  ······而如今越国公夫人的一片爱子之心,又与当年的平宁郡主何异。

 

 
 
1.3

 
   “你可知越国公夫人此举缘由?”明兰突然发问。

  顾承宁道:“不知。不过是提前议亲,何必有什么缘由?”

  明兰道:“老越国公一世低调,他做主君时,越国公府未得一日奢华排场。究其原因,一是他本人功名寥寥,也无出息子孙;二则是前几辈尚且体面时不曾清楚打理园子,几多便宜被那些个贪下人悉数吃了去,到老越国公时,亏空赤字早已撑不起奢华,只剩下个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空壳。而今越国公重振家声,凭的不是科举功名,而是官家继位初期礼议之事的投机。古语云无根之树易蠹,宁儿,你可懂?”

  顾承宁思忖片刻,了然道:“祸不及出嫁女。”

 明兰道:“正是。前些日子越国公在朝堂上因台州转运使一事引官家不喜,只怕国公府内还有些官债无力相偿,种种事情堆积一处,山雨欲来,越国公府恐怕无法完好无损地渡过这次劫波。”

  顾承宁接道:“因此大娘子才会急于在越家尚算赫赫煌煌时将姑娘外嫁,以免越国公府式微后独女无法配得好人家······越覃姑娘能有如此深谋远虑为她着想的双亲,当真有幸。”

 “远不止于此。”明兰端起茶碗,轻啜一口,又缓缓放下。

    “你可有想过,汴京城中高门何其多,为何越国公夫人只对顾、程二家有意?若只盼女儿得嫁高门,众位小公爷岂不更为尊贵?只因越家姑娘如今与他们门当户对,可等到娘家衰微,她又该如何自处?国公府不是那么好待的地方,越家式微后,夫君若是冷落她,日子又岂是那么好过的?空有荣华富贵在身,寂寞独守空房,越国公夫妇怎么舍得自己的嫡亲姑娘受这种苦?”

  顾承宁缓缓道:“所以她才满意三哥哥……且不论宁远侯府和睦之名彻闻东京,仅凭宁远侯府是将门,转运使之事也无论如何牵扯不到顾家嫡子的正妻。而程家——程家累世书香,家风最是清正,程老太师又素来持身中立,只做纯臣,必然不会因新妇娘家败落而有所轻视倾轧……” 

 明兰柔声道:“越国公不过中流才能,为官之术也不甚精通,为人更是汲汲钻营,算不得君子,却真真是个好慈父。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为人父母的一番苦心,你可明白?” 

 “越家姑娘天大的运气……”顾承宁喃喃叹道,“有父母如此,此生何憾。越家大娘子这般苦心绸缪,想来是前无古人……” 
 不,并非前无古人。生了闺女的人家处心积虑选婿,养育独子的父母为子科考祈福升了一条街的灯。

 古今多少年,为人父母的心不会变。

 明兰想起那个记忆里威仪高贵的郡主娘娘,心中陡然生出千百慨叹。一隔经年,再次回忆起她,竟是这般光景时节。

  嫣然悄声问过她怨不怨平宁郡主,她回答不怨。这却是真话,一来时也命也,不必强求;二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她一直记着当年宁远侯府一场酬谢宴上,雅致的曲水流觞边,邕王妃那句暗含血刃的“叫出来看看”之后,是平宁郡主一番讥讽避免了她经受与荣飞燕同样的遭遇。

  她那时想,齐衡与她,果真如明皇杨妃,汴京城风云诡谲的权力更迭下,重重帷幕垂影中,好一曲长生殿。这大约就是有缘无分,那也就不必强求。

  当年宥阳途中,人流穿行中的齐衡,他珍而重之取出赠与的泥娃娃,以及俊秀清晰的微笑眉眼,状似无赖却手足无措语无伦次小心翼翼的一举一动,园边街旁的数次相逢,都被她一并塞进木盒里,与那幅写坏了的字帖一起,送回了辽东。


 
 

1.4

 

“宁儿。”明兰正色道,“你从小熟习女四书,想来不会不知你今日言行足够请家法严惩。”

  顾承宁敛衽垂头,算是默认。

  “你不过仗着我疼你,你父亲母亲宠爱,竟以闺秀之身大胆开口妄议婚嫁事宜,自古儿女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自己置喙!”明兰重重一拍黄花梨方几,沉声喝道,“恃宠而骄,就是你今日这般!”

 方才还平静深思的祖母骤然变脸,顾承宁一向镇定的心境也不由地晃荡几许,她咬紧了牙关直直跪下:“礼不可废,承宁自知今日言语处处不妥,失德失礼,愿自请祠堂罚跪。”

  明兰缓和了声气,啜一口御赐新贡的六安瓜片,摆摆手,道:“知错总比不知强上些。罚跪之事不必闹到祠堂,五日之内,你就在自己院子里禁足思过。越夫人处我自会处理妥当,其余的,从此不必再和我提起。”

  “祖母,”顾承宁忽的抬头径直对上明兰垂下的视线,“我知道,我全知道。我明白我不该过多置喙,可是人一旦生了念头,有了盼望,便总是想着要争一争,要求一求!我不想做那盲婚哑嫁、故作娇羞的女儿家,今日我求过了祖母,您即便不应,训斥责骂,我认下;即便最后母亲不应、父亲不应,要另嫁别家,我也绝不藕断丝连抽刀断水,必定会先行绝了念想,一心一意!可是若我今日不开口,就这么藏着捂着,等来等去欲说还休,那就是遗憾后悔一生的事!我尽了全力,长辈不依,就是长辈自有打算考量,我信服;议亲不成,那是有缘无分,我认命。可若是我连力气也未用上一分、行动未曾付诸一毫,事与愿违,难道不是自食其果?不尽力试上一回,又怎知不是事在人为!”

  姑娘的年轻的眼睛睁得很大,莹润双颊不知何时泛上一层红晕,不是羞愧或娇怯,没有半分羞涩扭捏,整张面孔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激动的华彩,仿佛十几年温良明快的人生中积攒下的一寸孤注一掷和坚定执拗全都押在此刻,义无反顾要搏一个希冀的心之所向。

  明兰深深凝视着少女,顾承宁直直地与她对视。

  她被那目光烫伤,心头一时千回百转,霎时只捉住一个念头在幽谷盘桓。

  太像,太不像。

  

 

2.3


 “这是云片糕,这是千层糕,这碟······不为,这是枣泥酥还是红豆饼?”

 “我···这都是味道很不错的点心,我想着你应当会喜欢。”

 “我不过是想见一见你。”

 “我齐衡的大娘子,只有盛明兰一人。”

  “他说···好好的一幅字帖,他给写坏了,很是过意不去。”

  “是邕王的女儿,嘉成县主!”

   “其苦不堪言,其痛难言尽。洛河三千星,不独······照月明。”

   “我也没有为你痛哭流涕过,小公爷!”

  太久远的她刻意淡忘的记忆全部涌上心头,几十年候府大娘子的生活把少女明兰生生磨成一把珍珠粉,被她自己挥掷,只余下些许蒙在记忆深处,与某个芝兰玉树的身影藕断丝连。顾廷烨自是极敬她爱她的,他们是夫妻,情深义重共进同退,于是她也哄骗自己齐衡早就是已经被忘却的人。可是顾承宁的灼灼眼神又把蒙尘的心事一把抖开,旧时记忆竟然清晰如昨,少年含笑脸庞鲜活无比,心中悸动仿佛从未消逝。
 原来从未忘却。 

 如果非分之想能够压抑,当初怎会产生? 
 如果记忆可以随意洗涤,何来刻骨铭心? 
 ······少年不识爱恨一生最心动。 
 
 
 
 
1.5
 
   顾承宁眼睁睁的看着祖母眼眸中的惊涛骇浪,心神一时激荡。却听见一句清淡的命令:“送四姑娘回院子。” 
   声音淡然,好像越过千山万水,带着某种她不了解的疲倦与豁达。顾承宁心下明白自己给祖母找了为难,携着一身愧疚离开明堂。 
 不知又过了多久,明兰缓缓起身,踱步到廊下,凝视着庭前的一棵梨树。时辰已经不早,打理花木的婆子此时不在,院子里很是空旷,天高云淡,四周像罩上一层不老的梦境。

    她已经老了。

    可廊下的梨花依旧年年盛开,像几十年前盛府家塾边的那棵,如云似雪。

眼下已是暮春,一树芳华零落得不剩什么,只有偶尔吹过的风还能卷下几朵半败的残花,躺在青石板上寂寞地寥落。

   她已经老了。

  她有了子辈孙辈,有一个格外疼爱的孙女,得以从顾承宁身上看到过往明兰的影子,甚至能看到齐衡,看到自己从未发现的哀伤与遗憾。关于齐衡的旧事,她一直刻意忘记,试图把它视作从未存在。直至今日目睹顾承宁莽撞失礼、但无疑勇敢的争取,她才认真而透彻地重新审视这一段少女时代的感情,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从未以正面姿态直视过它。

  它曾存生于少女明兰的胸腔之中,蓬勃鲜活,美好馥郁。然后被一次次压抑,一次次摧折,一次次扼杀,最终理智将它深埋多年不见天日。它曾是年少时求而不得的苦涩,是有关齐衡的一切,如今经过搁置与淘洗,只剩一点怀念平淡如水。

  世事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改变,明兰从来不后悔。但这并不妨碍她遗憾。

  如何能够不遗憾呢?那个掀帘而入的少年始终都是干净而美好的。他那么坚信自己终有一日可以说服母亲,可以等到一个最好的时机来求娶盛六姑娘,真心实意地对她好,从未料到事与愿违。这当然值得遗憾,然而也只能到遗憾为止了。

  明兰沿着长廊缓缓走着,经过梨树下。

  “我对他上过心的。”她如是想。

    她没有在树下停过脚步,走出了长廊,走出了庭院。在她身后,最后的几朵梨花纷飞着坠下了,一派扬烟拂雪。

    繁花尽落。





P.S

文中有几处用典比较隐晦,这里逐一解释一下:


1.齐衡传的尺素是卓文君所作的《白头吟》,全诗如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

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剧中齐衡初次科举时抓着明兰送的护膝喃喃的就是这句诗。


2.明兰回复给齐衡的诗。

“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里不是说明兰只瞧得起读书人,主要是为了劝学。


3.《诗经》中的《大车》是以女子口吻向身份地位远高于自己的恋人的表白,具体可以搜百度。“畏子不敢”既指齐衡亦指明兰。


4.盛老太太问明兰的话。这个应该比较广为人知,《孔雀东南飞》讲述新妇刘兰芝因被婆母厌恶而遭到休弃,被迫与深爱的夫君焦仲卿分离,而后两人先后自杀的故事。盛老太太此时暗示平宁郡主。


5.“辽东”是剧中明兰归还泥娃娃那集顾廷烨的原话,是我很喜欢的一个隐晦表达。




  

2018年10月30日。
金庸逝世。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鸢。
江湖再见。